投中网
搜索
登录 | 注册
投中网  >  商业深度  >  正文

月薪两万的“造脸人”,快被自己造的“脸”淘汰了

中国企业家杂志   |   陈浩,编辑:张昊 马吉英
2026-06-29 11:00:55

脸好不好看是其次,足够便宜、量大管够地对外输出,才是这门生意的要害。

今年以来,AI短剧爆发成了行业热题,但观众的抱怨同样在膨胀:AI生成的脸,怎么都长一个样?

打开短剧App,连刷三部就会发现,男主角清一色是凌厉的下颌线、薄嘴唇、眼神下压不怒自威;女主角则都是鹅蛋脸、大眼睛、皮肤透着光。看到后面你或许会恍惚——刚才那个“冷脸总裁”和上一部被赶出侯府的将军,是不是同一张脸?更不必说群演,简直是“原班人马”直接平移。

偶尔也会刷到惊喜——这不是某某明星的脸吗?他也授权AI短剧了?而实际情况,可能恰恰相反。

3月底,汉服博主“白菜”被朋友问到:你怎么进短剧了?他一头雾水去搜,在一部叫《桃花簪》的AI短剧里翻到了“自己”。他发过的一组汉服写真,连人带妆造被整套搬进去,安在一个叫“刘大”的贪财配角脸上。他发帖维权上了热搜,“刘大”的脸也很快换成了另一个人。

4月初,易烊千玺工作室发声明称,有人擅自用其肖像生成AI剧集,本人未参演、未授权。前后脚发维权公告的,还有张婧仪、邓为、龚俊等知名演员。

行业数据显示,仅2026年1月,国内AI短剧上线数量就超过14000部,平均每天470多部;到一季度末,抖音在播的AI短剧逼近13万部,而DataEye统计2025年全年AI剧爆款率却只有0.16%。越没人停留,越要靠量取胜;越靠量取胜,就越往最省事的那一张脸上收敛。真脸被偷,AI脸雷同,一个把所有脸都“磨平”的循环,好像越转越快。

到2026年上半年,“AI撞脸”“AI味”已经由从业者的内部吐槽,变成了公共话题,社交平台上随处可见类似的疑问:14亿人,怎么AI翻来覆去就这几张脸?

AI短剧眼下分两类:一类是“漫剧”,动漫、二次元画风;另一类是“仿真人剧”,模型生成逼真人脸,越像真人越好。“撞脸”几乎都出在后一类。两类产品的观众并不完全重合:漫剧更年轻,仿真人剧则更贴近真人短剧的受众,基数更大。

短剧最热的时候,一张能带流量的“脸”是制作方愿意砸钱的资源。丰行文化CEO李涛回忆,2023年全行业几乎没有日薪过万元的演员;到2024年底,顶流短剧演员片酬一天最高冲到3万至5万元,第二年又涨到4万至6万元,还得排队等档期。

AI则把它做成了边际成本趋近于零的标准品。据测算,传统动画成本约每分钟1.5万元,AI只要800元到1200元。内卷之下,落到一集一两分钟的漫剧,单集总成本最低能压到几百元。其中,剧本版权一百元,算力一两百元,人工一两百元。便宜直接带来产量爆炸,漫剧公司招人不限专业,培训几天就能上岗。

代价之一是中腰部演员和群演的失业。据报道,2026年第一季度,真人短剧开机量同比减少四分之三,群演日薪从150元腰斩到七八十元。在横店跑过群演的苏窈向《中国企业家》表示,今年演员就业很难,底层基本被AI替代,“去年是个人就能上,今年没流量没演技的基本不需要了”。

一张脸从“排队等档期”到“没人要”,中间只隔了一个AI。而在受访的多位从业者看来,也是AI“脑子里的想法”,让角色越长越像,成了“平均脸”。

做海外AI短剧的阿秋认为,所谓平均脸,本质是模型在概率分布上的统计趋同。厂商为了生成的稳定、不出错,会把人脸特征往概率的中心去拉,“不管你怎么塞提示词,输出大概率都落在一个狭窄的审美区间里”。只要用的是通用大模型,这就是必然。

她还有个一线观察:相比于其他人种,东亚人面部骨骼起伏平缓,模型一压缩特征就更容易“坍缩成同一张脸”,群像一多,一眼就感觉是张AI脸。

“撞脸明星”的原因,除了部分制作方恶意窃取,客观原因则在于:大模型的训练数据多是从短视频平台扒来的网红、明星,标签却只写着“美女”“帅哥”,提示词写得越笼统,平台越会自动套一个优化模板。说到底,模型每生成一张脸,都是在一张“人脸概率地图”上找最稳的落点,而那个落点,恰好是所有脸的最大公约数。

这套机制叠上产量爆炸,结果就是一种“通胀”。观众的眼睛被近似的美女、帅哥面孔反复轰炸,阈值一路抬高,平台只好用更大的数据量去填,而填进去的,又会逐渐坍缩成一张“平均脸”。

而对于制作方来说,让脸雷同,还顺手省了钱。算力是真金白银,有公司把“词元用量”算进抽卡师的考核,最省钱的做法,恰恰是让模型回到它最不容易出错的那张脸。

于是,平均脸成了这门生意算出来的最优解:脸好不好看是其次,足够便宜、量大管够地对外输出,才是要害。

造脸的人

造这些脸的人,有个游戏感很强的名字:抽卡师。

抽卡师本质上是文生视频时代的内容操作员——把剧本拆成一个个镜头,按分镜给每个镜头写提示词,让AI生成画面,再从一堆结果里挑出能用的那张。AI出图带着随机性,同一句提示词每次结果都不一样,得反复生成、筛选,业内戏称“抽卡”。运气好一张过,运气差得跑十次才得到一张勉强及格的。抽不到的就是“废片”,废片越多,耗费的算力越多。

这是个新职业。2024年前后,视频生成软件Runway在圈里风靡,会调提示词的人像是掌握了某种新魔法,被称作“AI魔法师”。

阿秋入行很晚。在这之前,她本想写网文,结果发现那个市场已卷到连试稿都过不了。她在写手群里泡了几天,听说做漫剧在线上就能接活。2025年11月底,她花一天时间听完了某家公司的课,当天就上了手,“并没想象中那么复杂”。

那正是AI短剧极速扩张的当口。头部公司九州文化一度冲到四千人以上,新增的八成是AI创作岗,一个月能产出上千部剧。

阿秋没有加入大公司,她入行后的第一个项目就出了成绩,被推去做组长、带新人。在她看来,无论你最初是生图、抽卡还是剪辑,“最后都会融合成一个超级全能的‘导演’”。一部60集、每集2分钟的漫剧,在Seedance 2.0出来前还要8到12个“导演”分头做,很快“一个人就得处理好完整的一集”。

一部剧的节奏被拆得很清楚。剧本筹备半个月,跑资产(即生成角色、场景、道具等素材)3天,生成要20天上下。抽卡是核心环节之一,让AI先出分镜,画面流畅、合乎镜头逻辑就行。她的废片率压在15%左右,多数镜头一次就过,抽到三四次还不行,就直接剪辑绕过去。

算力是硬成本。阿秋的小团队没有“词元考核”,她和同事都跑过全流程,心里有数。但她知道有些小公司为压成本,会限制一天只能用多少积分。多数公司反而宁愿多抽几张,比起浪费的算力,老板更怕的是没赶上热潮、上架晚了赚不到钱。

怎么在成本范围内做出一张不一样的脸?

阿秋把工夫压在“生图”(生成静态的人物定妆图)这一步。她会用“3D次世代建模”“高精度面部结构”这类更偏技术的提示词,先把五官骨架定下来,甚至直接拿一张真人照片让AI反推骨骼结构——比如“西方骨相配细腻东方皮相”这类提示词,就远比“可爱、清纯、御姐”几个抽象的词精准。她不信视频模型的“修正”:视频模型只负责呈现,并不创造,在生图阶段如果没拉开差距,丢进视频模型还会回到那张“平均脸”。

工具一代代换,技术每迭代一次,省下的都是人的“工序”。之前,她还要先规划站位、出分镜图,一次出四张,从中挑一张,再一段段拼起来——4秒一个镜头、一集120秒;如今模型成为主力,一集1分钟,只需出5到7个15秒的视频,偶尔补几个镜头就能完工。

大公司更有“流水线”的味道。头部漫剧公司星火动漫位于广州,年初上线的《西游》系列漫剧作品一度登顶红果漫剧排行榜。《中国企业家》得知,一个项目五六个人,一个导演带几个“制作师”,而制作师就是抽卡、剪辑等岗位的复合体;做得好、看得懂全貌的员工会先升执行导演,能调动越来越多的镜头和集数后,就升为导演。

但能真正走到“导演”级别的是少数,多数人被卡在中段。网上盛传“资深抽卡师月薪两三万元”,阿秋不知道这数是怎么来的——到这种状态早就不是抽卡师了,而是懂镜头、懂剧本节奏的全链路导演,“这种人就算不干 AI,去传统影视公司也照样有饭吃”。

据她观察,一线城市的普通导演和抽卡师基础月薪五六千元,小城市底薪被压到三四千元,加上提成也就七八千元。而且越来越难干,一个抽卡师的核心竞争力逐渐从“会不会写提示词”,变成了“懂不懂视听语言”这类更综合的能力。

而对于不懂视听语言的抽卡师,阿秋很悲观。“构图歪了、光影不对、角色情绪和台词脱节,他们完全意识不到,更不知道怎么改。AI给什么分镜,他们就做什么分镜,换个人来也能干,跟工厂流水线没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工厂拧螺丝还要动手。”她认为,“等模型再进化一点,连点击生成这一步,都不需要他们按了”。

星火动漫也是业内少数重视新人培训的公司,会花费大量成本培养新人的审美、判断能力。细节把控终究得靠人,活不会消失,只会从“粗”变“细”,能接住“细”的活,才能抵得过大浪淘沙。

稀缺的脸

而技术还在狂飙。字节跳动预计7月初上线Seedance 2.5,单条视频可以拉长到30秒,一次能塞进去50个参考素材。在发布会的现场演示中,把数位演员的图像资产输入进去,模型就自行编排了整场戏。

但赚钱没那么容易。今年4月底,抖音降低了AI仿真人剧的内容分成系数,红果短剧取消了AI仿真人剧的保底。靠AI漫剧崛起的头部公司酱油文化,已在收缩仿真人剧业务。当人人都能零成本无限复制,“复制”本身越来越不值钱。

行业必须让稀缺的脸重新“流通”起来,但“偷脸”有风险,不少公司转向“买脸”。

短剧公司早就开始批量收购素人脸,通告群里“AI肖像授权”铺天盖地,一两百元买一年、五百元终身买断。据媒体调查,合同写明只授权AI形象、到期删除,可普通人根本追踪不到自己的脸流向何处,稍不留神就成了某种意义上的“赛博黑工”。

事实上,科技大厂也在把这件事规范化。字节跳动发布了“火山方舟”AI版权商业化平台,周星驰成了首批合作对象,用户能用官方授权的模板二创他的经典桥段。脸,正在被规整成一种可授权、可计价的资产。

这股需求,也催生了新的创业者。一个叫“元脸FacesMarket”的平台分了三层:上游用MCN式的“元脸星图”签下素人、模特等,把脸入库;中间用FaceAgent互选平台撮合授权、分成等;下游则用“元脸卫士”检测侵权,把维权也做成收入和壁垒。

这个平台主打“单次授权”,对撞的是百元买断的逐底竞争。说到底,它想解决的是行业的一个悖论:作品越想爆就越要投流、传播越广,没授权的脸被维权的概率就越高。

但“买脸”的死结还是钱。星火动漫和虎牙合作过一部十几分钟的功夫短剧,所有人物都由本人授权、提供大量照片,连主播“药水哥”都来扮包租婆。可这部剧的单分钟成本是普通漫剧的好几倍。如果是120分钟的全体量短剧,主角、配角、群演有几十张脸,成本将远超纯AI短剧。

在“更快更便宜”的主航道之外,也有一条“慢工出细活”的窄路。

云南人刘梓瑜今年初才接触AI,结果一个人用10天、3000元做出三分半时长的《丧尸清道夫》,火到海外,好莱坞AI导演全网寻他。全片没有一个真人角色,却没有半点“AI味”。他把提示词当导演台本写,告诉AI角色“为什么移动、为什么停顿、为什么有情绪”。支撑这一切的,是他从2017年自学拍片攒下的审美。

为抽到更满意的镜头,他常常一坐就是很久,反复死磕。这种“为一个镜头耗到满意为止”的自由,对必须赶进度的流水线抽卡师来说,是一种奢侈。

阿秋说,AI剧拼到最后就是剧情,“AI只是个工具”,故事的结构和逻辑“一定得靠人来输出”。问题在于,一旦把成本耗在创作本身,产能就不可能大幅提升。规模化生产的逻辑和创作的逻辑天然相反,前者要无限复制、零边际成本,后者要的恰是“非此不可”的那一个镜头。

“为了省钱而省人,最后是把所有人都省掉了。”这是阿秋眼中的现状,也是这门生意的轨迹。AI顶替了传统剧组,抽卡师从“掌握新魔法”的人,变成“AI给什么就做什么”的执行者,再变成即将被流程优化掉的一个“环节”。

再往下,行业是继续把人往角落里挤,还是让人回到中心?这道题大模型并不会回答。但每天和废片搏斗的抽卡师、AI导演和每天刷到熟脸的观众,都需要一个答案。


网站编辑: 郭靖

0

第一时间获取股权投资行业新鲜资讯和深度商业分析,请在微信公众账号中搜索投中网,或用手机扫描左侧二维码,即可获得投中网每日精华内容推送。

发表评论

 / 200

全部评论

—— 没有更多评论了 ——
—— 没有更多评论了 ——
联系我们 欢迎投稿
  • 投中网
  • CVS投中数据
  1. 创新经济的
    智识、洞见和未来

  2. 投资人都在用的
    数据专家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