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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托克维尔、马克思到吉拉尔,人类如何走入绝境 | Findme

投中网   |   董师傅
2026-09-29 16:38:34

AI是解药还是毒药?

本期接着讲蒂尔,继续读《从哲学到权力:蒂尔万斯和美国右翼如何误用吉拉尔的思想》。这次谈“必须采取行动”,也谈吉拉尔与蒂尔实质性的分道扬镳。

在阅读本文之外,我想谈一点从托克维尔到马克思再到吉拉尔几代思想家对现代民主制度的反思,几百年间,现代民主起落了几番,承受了褒贬,转换了意涵,它带来现代精神,又没根除潜在危机。到二十一世纪,民主再次大败退,蒂尔等右派又怎样给它把脉,如何开药方?AI是解药还是毒药?人类何时走入互相施暴的绝境的?

本期论点有:

1. 吉拉尔有末世警告,但强调政治改革的克制;蒂尔却把这种警告改写成“必须行动”,甚至要主动制造风暴;

2. 蒂尔借吉拉尔之名,推崇一种后民主政治的精英方案,甚至利用科技向无政府资本主义发起试探。这没有脱离政治,而是更集权、更反民主的封建技术主义。

3. 蒂尔的意识形态底色是颠覆式创新。理论到了他手里,首先要变成破坏性力量。所以他越借用吉拉尔的模仿欲望理念,越会背叛吉拉尔。

4. 吉拉尔警告,不能轻易消除差异。差异一旦被压平,模仿竞争会更激烈。今天的信息平权、AI 和中心化算法,正在把所有人推向同一套欲望模板,这才是现代病的绝境。

01

接着讲彼得·蒂尔和吉拉尔,继续看这篇《从哲学到权力》,具体是“彼得·蒂尔如何误用吉拉尔的思想”这一部分。我先接着念,这一段的小标题叫“必须采取行动”。

讲到吉拉尔时,蒂尔前半段对模仿理论的总结相对准确。他说,在吉拉尔看来,人类本质上是模仿性极强的生物,我们不仅在语言和文化上模仿别人,更会在欲望本身上进行模仿。古代社会里,这种模仿性冲突常常会演变成众人对一人的暴力,也就是通过把暴力集中到一个替罪羊身上、牺牲一个无辜者,来恢复秩序与和平。但到了现代社会,这套机制已经被看穿了:人们意识到替罪羊其实是无辜的,而过去依靠祭祀来控制暴力的机制也在逐渐瓦解。

这段本身没什么特别,就是对模仿理论最常规的理解。我们的模仿,既包括语言和文化层面的模仿,比如小孩学说话、吃饭、走路、开车;也包括欲望层面的模仿。所谓欲望的模仿,就是你想要什么,我也想要什么:你想要吃的,我也想要;你想要衣服、房子、高工资,我也都想要。语言和文化上的模仿通常偏积极,而欲望上的模仿往往偏消极,因为它天然更接近零和竞争。

现代社会的问题在于,过去那种帝国式、宗教式、君主式的集权结构消失了,也就不再那么方便保留一个稳定的献祭机制。我们通常对模仿理论的理解是:从人群中找出一个“坏分子”、一个“心怀叵测的人”、一个“带有原罪的人”,把他驱逐、牺牲,于是剩下的人获得一段暂时的和平与和谐。但进入现代社会,尤其是进入民主社会、公民社会之后,这种机制变弱了,因为已经没有一个现成的独裁体制或君主体制,可以轻易揪出一个人牺牲掉,以维持统治秩序。

蒂尔说得没错,对吉拉尔来说,现代世界带有一种强烈的末世性。问题就在这里:既然没有一个现成的暴力体制去牺牲替罪羊,看上去明明是好事,为什么吉拉尔反而认为现代世界更具末世感?吉拉尔的理由是,当原本由制度与规则、也就是由牺牲逻辑维系的秩序开始崩溃,暴力就可能失控,模仿性冲突会无处不在。这也是这一章里最关键的论点:如果没有一个固定的替罪羊机制,不再是每逢河妖作乱就从村里固定牺牲两个童男童女、用祭祀来换取下一段时间的平静,那么剩下的局面就可能变成所有人对所有人的竞争。模仿性欲望会平等地进入每个人身上,于是每个人都会与每个人竞争,暴力也就更容易泛滥。

所以,吉拉尔的意思虽然听起来有些反现代,但确实提出了一种可能性。上期我们也提到过,他认为等级制度消失之后,问题并不只是解放,还带来了新的竞争结构。以前在欧洲式等级社会里,有王权、贵族、平民等分层,你生在哪个阶层,基本就属于哪个阶层,人和人之间的差异是预先给定的,不需要不断彼此模仿。但现代性强调平等,强调每个人生而平等、都应拥有投票权和公民权,这当然是文明的发展,却也意味着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彼此的竞争者。吉拉尔并不是在维护封建传统,他只是指出:现代性本身带有某些内生的问题,而这种问题正是伴随着人类解放与权利解放一起出现的。

然后作者指出,就在蒂尔似乎还在忠实呈现吉拉尔思想的时候,他突然偷换了概念。前一句还在说“在吉拉尔看来”,后一句就变成了“从一个吉拉尔式的视角来看”,然后偷偷植入自己的想法,试图模糊“吉拉尔真实说过的”和“蒂尔希望吉拉尔说过的”之间的界限。这对很多作者来说都是很常见的小花招:你觉得自己已经吃透了某个思想体系,于是开始借这个人的方法和声望,为自己的论断背书。更何况这里的作者和蒂尔都是吉拉尔门下出来的,多少有学术上的竞争关系。所以保罗·莱斯利的看法很明确:蒂尔凭什么自居为吉拉尔的继承者?凭什么前一句复述吉拉尔,后一句就开始说“这是我的话,但我想吉拉尔大概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就是,蒂尔最终讲出了一个打着吉拉尔旗号的故事,却在推崇一种吉拉尔本人很可能会警惕、甚至反对的政治行动方式。

整篇文章中,蒂尔反复表达他对“逃避决策”的不满。他写道:“你无法通过一个决定来避免所有决定,而那些被回避的决定往往才是最重要的。”这句话本身太正确了,放在政治、人生、公司经营、制度选择里都能成立,所以单说这句话其实没什么意思。关键在于,他主要是拿这套话去批评启蒙自由主义者、联合国以及其他在他眼中“软弱”的对象,说白了,就是借此批评民主制度和西方左派。甚至连吉拉尔本人,也成了他这种不耐烦情绪的对象。吉拉尔既对人类未来发出末世式警告,又强调政治上的克制与谨慎,这种组合让蒂尔很受挫。

从某种意义上说,蒂尔这篇文章像是一连串试探性的进攻:他不断测试吉拉尔理论的底线,看看哪里能够被自己的激进观点借道穿透。上期我们也讲过,蒂尔在意识形态上很可能和吉拉尔是对立的。吉拉尔有末世预警,但同时又强调政治克制;这一点,蒂尔很难接受。因为一个搞理论的人,职责是在理论内部把逻辑搞清楚。

这里我也想把这个问题讲得更明白一点。蒂尔对吉拉尔的背叛,首先来自身份背叛——身份背叛的性质已经被现代性消解了很多,似乎只是工种不同,专业不同而已。

蒂尔毕竟不只是学术出身的人,他更是社会活动家、资本家。一个做理论的人,比如写稿、讲道理、做案头研究的人,他的基本要求是纯理性:一环套一环,每个逻辑都要经得起推敲。即便你做再激进的思想实验,哪怕是黑暗启蒙、新反动主义那一类偏向反人类或后人类方向的思想实验,也必须严谨,必须在理性的框架内完成。但当你进入社会,拿着一套理论去做投资、做政治、做实践,事情就不是这样了。

很多人迷信政治和权力,会觉得实干家才重要,搞理论的人没用。就像一些历史剧里常出现的说法:真正做事的是掌权的人,搞思想、搞文墨的人一上手就会把事情搞砸。这种看法不是完全没道理,但它非常狭隘。尤其在中国,很多人特别迷信政治权力,因为掌权的人可以立刻减税、建公园、改医保,这些动作和生活是直接相关的,所以人们会更倾向于觉得掌权者才掌握真理。但我们上次也说过,这个社会从来不是纯理性的,人和人的交往不是按道理运行的,甚至很多社会结构本身就是非理性的。我们以为法律、制度、伦理都在约束行为,可具体到人怎么交朋友、做不做一笔生意、甚至买什么咖啡、选什么衣服,很多时候都不是讲道理的,更多是欲望、感官、环境和情绪在驱动。

所以反过来说,如果你是搞理论的人,你就必须极其严谨;但搞政治、混社会、做投资,这些实践活动本身就不讲理性。理论系统给你的,是判断是非对错的框架;可现实社会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只做“对”的事,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每件事都讲道理。这就是吉拉尔和蒂尔的区别。这个作者对蒂尔的批评更尖锐,觉得他有点虚伪;我的看法没那么重。我更倾向于说:如果你拿着吉拉尔的理论进入投资、支持特朗普、支持共和党、参与科技、参与资本、参与政治,那你就不要再把吉拉尔直接当背书。因为你的行为不可能完全符合吉拉尔的理念。哪怕吉拉尔本人活着,真让他去当官、做投资、投 AI,他也不可能在政治上成为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吉拉尔主义者”。简单说,社会是非理性的,但理论必须严谨,这就是思想家和政治家、资本家的根本区别。后两者经常不讲道理,也不可能完全遵守自己的价值主张,因为人的社会本来就主要由欲望、感情和感性驱动。

说到这儿,我继续往下聊。这个过程其实很微妙,尤其这篇文章还是蒂尔在吉拉尔本人参与的会议上发表的。所以他必须同时做到模糊处理和恭维包装:一方面极力拔高吉拉尔,说他揭示了人类历史的终极真相;另一方面又悄悄把这个“真相”塞进自己设定的政治框架里,拿来支持一种更强硬的世界观。蒂尔的文章里确实有一种很强的能量感、一种不安分的冲劲。这股劲一方面成就了他的巨大成功,另一方面也令人不安。乔治·帕克在《纽约客》2011年那篇写蒂尔的文章《No Death, No Taxes》中讲过一个故事:年轻的蒂尔下象棋时,如果发现自己要输了,就会直接把棋盘扫掉。读他这篇文章,会让人想起那种宁可推翻整个棋局、也不愿接受失败的气质;也会让人联想到海因里希·伯尔的短篇《必须采取行动》,里面主人公烦躁地抱怨,电话都不够他释放体内源源不断的冲劲。

这种所谓的能量和冲劲,我们在创投圈里太熟悉了,说白了就是折腾、挣钱、不断寻找突破口。蒂尔的意识形态,说到底就是“颠覆式创新”。他并不是把吉拉尔的模仿理论当成核心信仰,他真正的底色是一个典型的硅谷人:任何理论到了他手里,第一反应都是怎么实践、怎么赚钱、怎么找到一个尚未被满足的社会需求。思想家拿到一个理论,首先想的是它通向哪里;投资人、社会活动家、政治人物,尤其是硅谷投资人,第一反应则是:这个东西怎么变成现实、怎么转化为收益。这也是作者看不起蒂尔的原因。在他看来,你如果是搞理论的人,就应该老老实实搞吉拉尔的理论;你拿着吉拉尔去搞硅谷投资、搞颠覆式创新,甚至进一步拿这套东西去碰政治,那在作者眼里是非常不齿的。因为理论一旦进入实践,就一定会发生变形。这也正印证了我刚才说的:社会本来就不讲道理,你拿一套理论去做事,最终一定会在某种程度上背叛这套理论。

02

接着看,蒂尔提出的“施特劳斯式视角”,本质上是一种后政治方案:由少数精英在没有公众参与的情况下,单方面推动政策。他当然知道这种观点是吉拉尔绝不会支持的,所以在构造自己的“吉拉尔式立场”时非常小心。他从不直接说“吉拉尔就是这么想的”,而是有意引导读者产生这种误解:这样既能避免被指控歪曲吉拉尔,又能借吉拉尔的权威为自己背书。按我的理解,这个所谓“后政治”,其实更像“后民主政治”——不是脱离现实政治,而是更集权、更反民主。

到了这里,作者对蒂尔的批评就更重了。他认为,蒂尔把自己那种“人性本恶”的暴力观,以及“世界处于极端危险之中、需要宪法之外的秘密精英出手”的判断,包装成吉拉尔理论的自然延伸。他声称,如果政治辩论失败,就会导致暴力与全球化融合,最终一切对暴力的限制都会被取消。按照蒂尔的逻辑,我们必须立即识别并提前打击人类内在的暴力倾向。这其实是一种通过制造紧张感来推动自己议程的策略,只不过他给它披上了吉拉尔思想的外衣。

这部分我就不展开了。简单说,不管是蒂尔,还是过去那些在政治上野心很重的人,他们首先要做的都是定义当下的状态是“不安全”的。只有先告诉你现在不行、现在很危险,他才能进一步告诉你:我们必须改变、必须去往某个方向、必须听他的,甚至必须接受他的集权和专断。也就是说,他一切政治主张的合法性,都来自于对“现在”的否定。他必须先定义危机,危机越大,你越要授权给他,越要接受他掌握更多权力。这不只是政治权力,也包括意识形态、思想、资本等各种形式的权力。所有玩权力的人,第一步都是先告诉你:现在不行,然后再给你画一个目标,告诉你只有听他的才能到达。放在蒂尔这里也是一样。他当年围绕“9·11”危机做论述,本质上就是在为自己的集权式、右翼式政治思路寻找合法性依据。他告诉你民主不行、民主太慢、民主解决不了问题,所以需要另一种路径。

但反过来说,如果我们并没有一个非去不可的目的地,只是想把当下的生活过得更好一点、更舒服一点,希望权力更多掌握在自己手里,那就应该接受民主。因为在这种前提下,社会往哪儿去,不应该由某个精英单方面决定,而应该通过所有人的讨论来形成。恰恰是这些右翼和掌权者,会不断告诉你“我们必须去某个地方”,所以“现在不能民主”。蒂尔就是这样一种人。

蒂尔这种黑暗的世界观,还延伸到他对“文化停滞”的抱怨。不过这一段就没什么意思了,他又开始谈飞行汽车之类的话题。作者接着说,蒂尔喜欢冒险,他那些激进、反主流的投资策略并不总是成功。比如他管理的 Clarium Capital 就在2008年金融危机中遭遇惨烈损失。而现在,他似乎正把这种高风险思维从投资领域转移到社会层面,想制造一场更庞大、更难收场的社会事件,后果可能远比投资失败严重得多。

这段也不用多讲。我已经批评过很多次了。资本家要做资本实验、科技实验,当然可以,这也是硅谷价值观里相对先进的一面;但如果你把这套思路直接拿来搞政治,把国家当公司来管理,把总统当 CEO,这种新反动主义式的主张就非常荒唐。做投资、经营公司,最坏不过是亏钱;但搞政治时还想像经营初创企业一样搞“颠覆式创新”,那风险根本不是一回事。即便你看阿根廷这种极端经济实验,哪怕暂时还没证明造成巨大问题,也不意味着这种手段本身就是正当的。你偶然得到一个好结果,不等于过程和方法就对。

接着念。在这样的背景下,吉拉尔那些与蒂尔立场相反的观点,对蒂尔来说简直像精神上的绊脚石。数量之多、态度之明确,很可能让他产生认知失调,甚至觉得自己被吉拉尔“背叛”了。我们之前提过吉拉尔的一句话:“我们正被卷入一场我们激发、却几乎无法控制的剧烈变化;我们只能尽量不那么糟糕地去应对它。”这个意思绝不是呼吁激进行动。吉拉尔面对模仿欲望、替罪羊暴力和现代竞争全面扩张的问题时,他的态度是:我们正在面临一场几乎无法控制的冲突,只能尽量不让它变得更糟。所谓“不那么糟糕地管理”,意思恰恰不是去搞颠覆式创新、不是彻底否定现代性、不是把现有国家和民主社会全部打翻,让少数精英重新来一遍,那是胡说八道。

其实吉拉尔这个说法非常容易理解。你稍微观察一下身边的人和事就能明白。比如看看上海街边咖啡馆里的人,他们的穿着、看的书、喝的咖啡、呈现出来的生活态度,甚至坐在路边喝酒喝咖啡时那个姿态,几乎都越来越像。这个“越来越像”,就是一种我们很难抵抗的模仿机制。街上的每个人都在模仿每个人,所谓“松弛感”也常常只是装出来的松弛感,是彼此模仿的结果。说实话,我坐在这里直播,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心里也未必没有这种模仿欲。大家都坐在这儿喝咖啡,我也坐在这儿喝咖啡;大家都带着一种姿态,我也想拥有那种姿态。

蒂尔提出的那套绕开法律、超越政治的方案,不只是想管理风暴,而是想亲手制造一场风暴。他拒绝了吉拉尔所认可的那种虽然有缺陷、但仍然必要的治理架构,而这种做法反而可能引发他声称要反对的更大混乱。吉拉尔的警告很明确:即便制度并不完美,只要它们还能限制暴力,就不能轻易拆除,否则只会迎来更大的暴力与毁灭。蒂尔也许自认为是文明的捍卫者,但他那些激进主张,很可能正在加速文明的崩塌。

这部分我就不细讲了,前面已经批评过很多次。我们再念一点吉拉尔的原话,这些话很重要,也非常有道理。第一句是:“变化已经足够快了,那些想要过度加速的人,背后的动机往往和怨恨脱不了关系。”如果直接放到今天来看,就是那些大力推动 AI 和具身智能的人,究竟是想实现人类解放,还是在借科技推进某种报复和复仇?这个问题我就不展开骂人了,但我确实是这么看:很多人心里带着很重的怨气,所以才总想把一切打翻重来。在中国,这种人其实特别常见。每隔几年,碰到 O2O、金融科技、移动互联网、Web3、今天的 AI,他们就要喊一次“革命”。革命口号永远挂在嘴边,但到底是在革谁的命,也说不清。很多人心里其实全是怨恨。

第二句是:很多人搞政治时把自己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只是被野心驱使。这句话刚才已经解释过了,就不重复了。

第三句尤其重要:“千万不能轻易消除那些还存在的差异。”这句话的意思是,一定要保留人与人之间在世界观和人生观上的差异。价值观当然可以尽量接近一些,但世界观和人生观最好不要被压平。不要以为这个世界上的真理只有一种生活模板,比如多挣点钱、在上海街边牵条狗喝咖啡、发小红书、做自媒体博主。不是的,年轻人也不是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这段话是吉拉尔思想的核心之一,也延伸到了他对族群冲突和模仿理论的看法。他指出,即便出于减少冲突的善意,去削弱人群之间的差异,也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如果用吉拉尔这套东西来看今天的生活,我觉得后面的风险确实挺大。比如移动互联网带来的信息平权,已经把很多人的模仿欲望彻底勾出来了。所有人和所有人的竞争明显加剧了:你吃什么,我也吃什么;你坐在路边喝咖啡,我也坐在路边喝咖啡;你养一条什么纯种狗,我也想养一条别的纯种狗。这样的模仿欲望已经非常严重,而它恰恰就是从互联网的信息平权里长出来的。

再往后看,假如 AI 真像很多人吹嘘的那样,能够进一步为人所用,甚至进一步剥削人、统治人,那人只会更加扁平,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只会进一步减少,模仿性欲望和替罪羊式冲突也会越来越严重。比如我刚才朋友圈发了一个石黑一雄的小视频,是我录屏的小红书帖子。发出来之后,李翔在底下评论说“我也刚刷到”。这事其实很常见:年龄差不多、性别相同、工作相近的人,会刷到同一条帖子,这非常正常。但假设我今天花8个小时刷小红书,李翔也刷8个小时,那我们会刷到多少相同的内容?而且我们现在都40多岁了,世界观已经比较定型,所以即便看到相同帖子,理解也未必完全一样。可如果是两个小学生,五年级同学、三年级同学,他们都刷了8个小时,接收到的帖子和视频高度相似,那他们对世界的理解是不是会越来越像?如果越来越像,那未来我想要什么,李翔也想要什么,冲突是不是就更容易发生?人和人之间的竞争、模仿和摩擦是不是就会越来越剧烈?

我在石黑一雄那个帖子里刷到一句,说他的作品经常在写一个人的价值观在时代变迁中所承受的冲击。比如你小时候老师告诉你,要勤劳、努力、善良,可等你到了40岁,突然发现这些东西可能都成了你的弱点。那我从这段内容里得到某种启发,李翔看到时会不会得到同样的启发?如果未来我们都拿着同样的思维工具去写文章、做表达、谈问题、做决定,会不会越来越一样?这其实就是一个非常具体的例子:当信息接收是扁平的、趋同的,再叠加中心化的 AI,给我和给你的建议会有什么根本区别?这就会把人的模仿性、相似性和冲突进一步放大。

我再读一段吉拉尔的原话,这段也很好。他说:如果战争确实困扰着一切形式的社会组织,那么就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认为解决战争问题的唯一办法就是彻底消除所有社会组织,尤其是中央集权式的组织。这种观点确实很有诱惑力,因为在我们的世界里,中央集权是常态,而大多数战争也确实由这些中央集权组织发动和持续。但从更大的视角看,这种观点站不住脚。虽然中央集权组织确实容易引发冲突,但它们一旦崩溃,所带来的暴力和苦难甚至可能比最糟糕的战争还严重。无政府主义者的主张,让我想起一个笑话:一个人为了躲雨,居然跳进了湖。

这其实就是吉拉尔对社会改革的看法。他为什么不主张颠覆式创新,或者说不主张太激进的社会改革?因为他会告诉你:今天模仿性欲望带来的风险确实越来越大,人与人之间的冲突也在加剧,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就可以把现有的所有制度和国家全部推翻,去追求无政府主义。因为一旦真走到无政府那边,很多历史上走向暴力和恐怖的人,本来就是无政府主义者。你如果为了反对集权而跳到彻底无政府那边去,在吉拉尔看来,就是“为了躲雨跳进湖里”。

刚才有人问,蒂尔最近是不是对特朗普、万斯、卢比奥这些人有些变化。我觉得没什么变化,他们本来就玩不到一块去。之前节目里我讲过很多次,蒂尔这种理论或学者出身的人,和职业政治家的世界观差得太远;再加上资本家和政治家的利益一致,本来就是非常短暂的。

我们还是回来说吉拉尔。吉拉尔的意思是,中央集权当然未必好,而且不同制度下的集权还不一样:有社会主义国家式的,有宗教集权式的,也有西方某些社会民主主义政府那种相对集权的治理模式。蒂尔这类人基本上一概反对,他们可能反中国,也反朝鲜,也反欧洲左派政府。但吉拉尔要说的是:我们当然知道集权不完美,它也未必符合现代公民社会对于个人权利的理想,可这并不足以成为你把一切全部推翻的理由。蒂尔以前一直主张什么去火星、去海上建新国家、搞没有政府的社会,这些都带有很强的无政府主义色彩。问题在于,你不能因为觉得集权不好,就去打翻所有主权国家和主权政府,然后宣布人类应该走向无政府状态。

这一段我就不再絮叨了。接下来一句是:吉拉尔的警告,正好精准回应了彼得·蒂尔的后政治愿景。不过我还是要强调,我认为这更准确地说是“后民主政府”,而不是“后政府”。蒂尔主张抛弃现有的中央集权式治理体制。虽然这种体制有缺陷,但它在防止社会暴力失控方面至关重要;而蒂尔的做法,反而是在主动招致极端混乱。他相信精英可以绕过传统政治结构,直接介入社会、推动变革。这种想法,其实和吉拉尔批评的无政府主义幻想差不多:以为拆掉所有有缺陷的系统,就能迎来更好的世界,而不会引发更大的暴力失控。

而且蒂尔比一般的无政府主义者更令人不安。他不仅不怕“跳进湖里”,不怕彻底的社会崩解和混乱,甚至简直就是想主动跳进去。对他来说,现代社会那种缓慢、温和的崩溃过程太慢、太无聊了;他更愿意迎接彻底的混乱,把它当作实现自己激进变革蓝图的燃料,哪怕代价极其惨重,也在所不惜。

这一章基本就读完了。我觉得今天大概要谈的也差不多了,正好将近一小时。每次就讲一点点,就当聊天。这里面确实有不少内容是之前直播里讲过的,我自己也有点困扰,总觉得会重复一些车轱辘话。不过还好,每次多少都会长出一点新的想法。

03

今天讲的东西,我稍微回溯和总结一下。首先,还是接着上一次讲的“模仿欲望、模仿性冲突与末世性危机”,也就是现代社会、现代文明的末世性危机。在吉拉尔看来,这是最重要的问题。蒂尔原本也是从这里出发来讨论世界观的,但最后走向了和吉拉尔完全相反的方向。因为这暴露了他根本上的意识形态:颠覆式创新。对蒂尔来说,真正重要的不是别的,而是创新、突破、颠覆。但在吉拉尔看来,他在政治上绝不会接受这种颠覆式创新。恰恰相反,作为理论家,他对政治变革极其保守,因为他认为政治不能这么做实验。就像我刚才说的,阿根廷的米莱即便真的通过休克疗法恢复了一部分经济,也不能证明他这种社会变革方式就是合法的。事情做成了,不等于手段就是正当的,这是两码事。

我还想说的是,关于模仿性欲望的进一步阐释。这个问题其实不是吉拉尔凭空发明出来的。现代化以来几百年,很多思想家都在持续讨论类似问题,只不过不一定用“模仿欲望”这个概念而已。现代性的病灶,其实始终在同一条线上。比如我最近在看一本谈托克维尔的书。托克维尔成长在法国民主化推进的重要阶段,他主要研究美国民主。大家都知道,他对美国民主制度有很高评价,那个时代本来也是全球民主化浪潮的第一波,法国革命之后也在推进民主改革。虽然那时普选还没真正实现,贵族特权还没有彻底被打掉,但民主化已经在路上了。托克维尔本人好像也是贵族出身,却支持民主。可是,一边支持民主,他一边又深深忧虑民主所带来的现代性危机。因为民主化在打掉贵族特权、推动平等的同时,也会带来文化、精英和思想层面的下沉。尤其从一个贵族出身的思想家角度来看,他一定会看到这种倒退。并进一步反思人对个人生活和物质享受的沉溺。

再往后到马克思,对美国民主化也有类似看法。马克思其实高度评价美国的民主制度,也承认它承载了一部分公民自由;但同时他指出了资本主义对人的异化。我们如果把马克思关于资本主义异化人的说法,和吉拉尔关于模仿欲望的理论勉强串起来看,大概可以这么理解:当人的价值观、世界观越来越趋同时,比如所有人都只认钱,就会极大放大模仿欲望。因为每个人都会为了钱与每个人竞争。这其实就是现代病的一条线索。

再看今天,马克思已经去世很久,吉拉尔也已经离开十几年了。现在再把 AI 放进来,问题就更明显了。人是不是在“只认钱”的基础上,又进一步变成“只认科技、只认数据、只认算法”?如果再把这一层放进吉拉尔的框架里去看,人与人之间还能剩下多少差异?世界观和人生观还能剩下多少差异?可能真的已经不多了。

如果是这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这个年纪,常有小学同学、大学同学来聊天,他们最焦虑的就是孩子怎么办。很多人的孩子现在还在中学、小学、初中、高中,大家都在问:以后大学怎么办?学什么?未来怎么办?其实你是看不到出路的。如果把我们刚才粗略串起来的这条线——从托克维尔、马克思,到吉拉尔,再到今天的 AI——一路看下来,你会发现人的处境有多危险。你也会看到,未来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会有多小,冲突、暴力和竞争会有多激烈。

所以,这大概就是我今天把吉拉尔和蒂尔这一段读完之后的一点反思:所谓现代病,可能已经越来越难救了。至于最后会变成什么样,现在也很难说。今天就先聊到这儿吧,朋友们。

还是稍微读一点和别人不一样的书,少刷点社交媒体。给大家推的帖子都差不多,最后把所有人的土壤和营养都变得一样,人人长成一个样,人人与人人竞争,人人与人人开战,那就是我们的绝境。


网站编辑: 郭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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