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的AI危机感，被周志峰解开了

两年前，启明创投官宣周志峰升任主管合伙人。我写了篇文章，说这件事解决了启明创投的危机感。启明创投创始主管合伙人邝子平当时讲得很清楚，危机感不在战术层面，在战略方向。在未来十年扛起科技大旗，关系到启明创投是否还能留在第一阵营。

周志峰在KPCB凯鹏华盈干过，后来进了启明创投，和“师傅”邝子平一起，很早就开始看AI。十二年间，他投出一串独角兽，今年更是连续收获了4个IPO。

现在看起来，周志峰和他的团队就是启明创投在AI时代科技投资这一端的答案。

今年WAIC前，周志峰跟包括我们在内的不少媒体，又谈了很多对当下和未来趋势的观点，一边听着他的分享，我心里挺不是滋味，因为危机感这个回旋镖，这两年也精准的扎到了我自己身上。

这几年我一直在用AI、追AI。报道它，评论它，跟创业者聊它，跟投资人聊它。理论上我应该比大多数人更早清楚AI到底是什么。

但事实恰恰相反，我越看越觉得自己不懂AI，困惑的同时还有危机感，新名词太多，新技术也搞不懂底层逻辑，感觉谁说的都有道理，再跟另一个人聊又觉得之前信的不对劲。有时候早晨觉得AI要重构一切，具身智能估值没问题，世界模型是未来，下午又觉得全是扯淡，都是泡沫……跟小登交流觉得自己是老登，跟老登交流依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保守了。

总之，这种状态和情绪一直持续并且有加重的趋势，有点折磨人。

但一边听着周志峰的分享，困扰我挺久的AI危机感倒是减轻了不少，因为我听到他认为，今年绝对是历史上FOMO最大的一年，另外，不光我看世界模型眼晕，具身智能是周志峰“过去一年杀死脑细胞最多的赛道，没有之一”。

周志峰甚至还聊起来短剧了，为了让自己不对新鲜事物抵触，他强迫自己在跑步机看了不少短剧。而且没白看，最后他得出结论：AI短剧虽然火，量上去了，每20秒有一部 AI短剧上线，但还是没颠覆短剧靠爆款的根本模式。

总之，这次交流，周志峰主打一个走心和真诚，面对当下这个可能半年就迎来巨变的时代，周志峰也会担心自己的认知敏锐会下降，担心被市场抛下，也正在努力避免变成对新鲜事物抵触的那个人。

所以我说，AI困扰了我两年，被周志峰解开了一些。

也不全是因为他那些走心和坦诚给了我什么答案。恰恰相反，周志峰让我意识到，AI时代根本没有标准答案。或者说，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人能不能在不那么确定的时候，仍然诚实地待在不确定里。

大多数人不真诚。投资人尤其不真诚。他们必须对LP说方向清晰，对创业者说我们看得准，对同行说自己早就布局。整个市场都在表演一种虚假的确定感。表演久了，连自己也信了。最可怕的是，信了之后可能会更焦虑，因为现实根本配不上那种确定。

真诚是一种组织能力

我认为周志峰这种交流风格，有个人性格的部分，但也不都是这个原因。

《中国风险投资史》里有一章叫"价值观能够带来胜利吗"，写的是沈南鹏、邝子平和张颖三种不同的价值观路径。启明创投这边，主要写的是平权驱动。邝子平从创办启明创投第一天起，坚持的就是“一人一票、平权共治”的投决会规则。

拿carry，也得担担子。书里引过邝子平的原话：“只要你坐到这个位置上，你的所有利益，争论时你拍桌子的声音就跟我一样大了。”

这个制度设计，表面是分钱分权，更是分担压力。主管合伙人之间权责一致，意味着没有人能单方面假装正确。你必须把自己的不确定摊在桌上，跟同样有投票权的人一起面对。久而久之，承认不懂不再是弱点，是整个组织规则的一部分，就是启明创投价值观的延伸。

所以周志峰的走心，既是一种个人品质和交流技巧，也是启明创投花了二十年，用制度养出来的组织能力。

不装懂，敢承认不懂，落到投资上，就是能力圈，就是启明创投在科技投资的策略：快半步。

“快半步”有个很具体的解释。周志峰划了一条线和一前一后两个点。AI 大模型浪潮，技术突破点是GPT-3的发布，之后所有圈子内后续的研究都围绕它的范式来进行收敛。商业引爆点是ChatGPT的发布，产品从圈内开始向社会层面引爆。

快半步，就是投在这两个点之间。太早，技术没ready，投进去可能是“先烈”，这点《中国风险投资史》里也写过，比如KPCB在互联网泡沫时期的清洁技术投资。太晚意味着太贵，价格已经反映了共识，就像现在的具身智能。

将周志峰标志性的几个案子连起来看，这条线更清楚。

2019年底，国内GPU赛道鲜有人关注，壁仞科技甚至尚未成立，启明创投作为创始投资方领投了种子轮，一路跟到壁仞科技今年成了港股GPU第一股。

2022年初，大模型这个词还没火，他投了智谱的B轮。那一轮的钱，帮智谱研发了第一代GLM模型。今年智谱上市后，Token出海的叙事火了，周志峰说几个月前还认为“智谱商业化不行”的二级投资人，瞬间转换了立场。

拉长到生成式AI全面爆发的这几年，这套方法论持续复制在他新一批布局之中。

2024年初，Sora尚未对外发布，全球视频生成模型仍处在效果粗糙、商业化路径模糊的阶段，他主导投资了生数科技A轮。当时行业焦点都在“AI六小龙”，很少有人愿意押注高投入、长周期的视频基础模型。今年AI视频过了行业从技术到商业化的拐点期，启明创投这边已经连续多轮投资生数科技了。

这种例子还有不少，除了刚才提到的例子，优必选、阶跃星辰、梅卡曼德、无问芯穹、银河通用、它石智航、原力灵机、爱芯元智、与爱为舞等。总之快半步有一条清晰的线：在一个事情还没成为共识之前，启明创投已经用足够长的时间做了准备。

这套“快半步”的打法，具体的落在了启明创投在今年WAIC发布的AI十大展望里，这已经是启明创投连续第四年发布了，今年的内容包括“基础模型会内化大部分外挂能力，多模态往可交互世界建模走，具身智能的有效数据要从万小时级跳到百万小时级，算力需求重心从训练转向推理；AI应用的商业模式将加速脱离互联网时代的Freemium逻辑，转向以结果和价值定价”等。

每一条展望都来自周志峰的一线观察，也来自启明创投早就布局和看准的赛道。周志峰敢把十大展望写出去，底气是这些地方真建立了能力圈。十大展望看着有点像预言，实际就像即时策略RTS游戏，都是启明创投在“开图”过程中，那些处于明暗交错、接近探明的地图。

能力圈还有另一面是，既然断定足够了解，那就得敢打破自己的规矩，这也是周志峰在AI时代给启明创投带来的变化。可灵就是一个例子。按启明创投投早期的打法，可灵AI这轮180亿美元估值的融资是不会碰的。但周志峰的底气在于，启明创投主基金及关联基金之前投了生数科技、爱诗科技、重生视界，在视频生成赛道早就ready了。

有能力圈，就敢打破常规。反过来，没圈的时候他比谁都克制。

比如大火商业航天启明创投没投。周志峰说的很明白，鼓励政策是鼓励政策，投资逻辑是投资逻辑，两者不能混。市场越热越躁动，他反而越警惕，越往回收。

快半步这件事，说起来是投资策略或是一种基于哲科思维的方法论，但更是对周期对产业的认知，凡是做投资的都理解，不管一、二级还是另类资产，实际上是逆人性的。毕竟错过不丢人，装懂才是真丢人。

疯狂的时代要看历史

2026年到目前为止，启明创投一共有7家被投公司IPO，其中四家是周志峰Portfolio：壁仞科技、智谱、爱芯元智、云英谷科技。

数据显示，启明创投在AI领域累计投资了超过100个项目，投资总额达120亿元人民币，对底层算力、基础模型、多模态模型、具身智能、及各品类应用进行了全产业链布局。

周志峰说，目前启明创投覆盖了十五六个AI的细分赛道，有行业层面共识的只有三个——大模型、具身智能和AI算力。

什么叫共识？拿具身智能来说，周志峰表示，370家公司挤在这条赛道上，至今每周还能收到两三家新公司的BP。“技术路线全是VLA、世界模型，没有客观的对模型能力的评判标准，目标落地场景也都差不多。”周志峰的判断很直白“如果明年没有实打实的规模化落地，那可能就要面临一个市场信心的塌陷。”，他认为具身智能必须得Show Me The Money，否则一二级估值倒挂的现象，可能会在一年后显现。

启明创投在具身智能投了十几家公司，属于目前火爆市场的“既得利益者”，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遮掩，一方面是投得早，持仓成本低，但另一方面，还是因为在一个不允许装懂的机构制度里，说真话不会有代价。

剩下没有建立共识的AI赛道，周志峰管这叫非共识机会，包括AI教育、AI金融、AI安全等等，很多项目基本可以判断可以建立“商业闭环”。

周志峰还说了一个观点，这个时代跟中国创投业进入互联网/移动互联网的时点不一样，是技术创新驱动的，但其实结合“快半步”，我疑问是投资人真的能读懂那些“快半步”的技术吗？就像我跟投资人聊，跟创业者聊，如果不了解技术，不光掉价，还聊不明白。所以本能地想补课，读论文，理解底层。

但周志峰特给的答案特直接，论文可以协助判断技术方向，但不能用读论文给自己贴专业标签。有时候读十篇论文不如去请教十个权威专家。你花三个月啃完一篇论文，不如汇总这十位专家的观点。这有点像量子计算里面的纠错技术，如果多数权威都认可一个事，那大方向总不会出错。

我回过头来觉得，这个市场躁成这样，核心不是大家没在补课，是噪音太大，而且噪音的结构有问题。屁股决定脑袋，立场决定观点。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站的位置说话，真话和洞见太少。焦虑又像一层灰，盖在所有东西上面。偶尔有真实的东西，也可能被盖住了，看不见。

我回过头想自己，得承认一件事。某种程度上，我也是这场大型AI秀的帮凶。造富、替代人、00后，这些标签我往标题上贴过，这些稿子本身也在强化叙事。例外是我同事董师傅。他还扛着人本主义那面旗，在潮水的反方向走。不怎么被看见，还得挨骂。

然后我问周志峰，今年市场躁动，有没有影响启明创投？他表示，年轻同事的心态不免会受到市场牵动，但周志峰和其他启明创投的合伙人挨个和团队成员做“one-on-one”，强调启明创投的能力圈建设和“快半步”策略：

“你要做的是在这个细分赛道火之前半年，就把公司扫一遍，建立自己的专家朋友圈，建立深刻的认知，而不是因为谁谁已经投资了或是有可能什么时候IPO而去抢项目，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邝子平创办启明创投那年43岁，《中国风险投资史》里写，他们跟同期入场的其他人比，已经过了“押注”、“博取”的人生阶段，在启明创投身上展现的，更像是"用经验和能力去构建、实现的过程"，

二十年后，轮到了40多岁的周志峰。他接过了邝子平的半份战略危机感，没有把它包装成信心，而是反复说，看不清，要继续看。这也是周志峰为什么强调，越是在疯狂的、噪音多的年代，越要看历史，短期热点与流行叙事极易混淆表象和本质，而历史沉淀了反复验证的底层规律，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跑偏”。

所以真实有时候比正确更有力量。正确是给别人看的。真实是给自己看的。这种姿态也解开我的危机感，因为它让我明白，我对AI的困惑和危机感是时代性的，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能控制的是我不用假装懂，我可以说自己还在看，我可以一个不确定的时代，习惯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