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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马斯克赋魅

投中网   |   董师傅
2026-11-19 09:35:06

启蒙就是祛魅,赋魅就是反启蒙。

马斯克谈“生产力极大发展”,并不是凭借他自己的技术实践、社会理解和历史研究,独立勾勒出了一个未来图景;而是把一个现成的意识形态包装成“先知式预言”贩卖给你。

本期论点:

1.马斯克是乔布斯之后硅谷最优秀的企业家;

2.马斯克不是理论家,不是梦想家,不是科学前沿领军人,更不是有创造力的艺术家,投资人不应该为这些东西埋单;

3.马斯克从哲学艺术文学里借用了很多观点,比如模拟假说,赛博精神病,生产力解放等;

4.马斯克在给自己赋魅,人们也在给马斯克赋魅,赋魅是造神,是反启蒙,是错的。

Ps:速记经过AI整理。

01

昨天 SpaceX 又做了一次火箭回收,朋友圈里很多人又在夸马斯克,说他有梦想、有理想,是先进人类的代表,是了不起的企业家。可这类说法我越听越觉得没道理。这半年findme直播主要谈理念和思想,谈马斯克不多。上次专门谈他,还是 SpaceX 上市。当时我的看法是:还是资本主义殖民扩张,只不过(口头上)扩张的方向从地球转向了太空。稿子发完差评挺多。

如果从马克思主义角度看,资本主义的殖民,就是不断开发新市场,把它纳入资本主义体系,再继续开发、继续纳入,这就是增殖。资本主义之所以终将走到边界,因为增殖总有结束。前两年各位应该有感受,增长停下来,整个体系就会陷入困境,人工智能爆发之前的那段时期,全球经济的停滞感、普遍的压迫感和无力感,就和这种意识形态有关:资本主义不断暗示你,不增长就等于死亡。

但这不是天经地义的真理,它只是一种意识形态。

以前听哲学课,老师说人对于时间的线性理解,也是现代化之后才形成的。像我这样的80后,小时候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向前、向上、扩张”的潜意识。现代性改变了人的时间观:过去的人并不觉得时间是向前的,也不会天然觉得财富、条件、地位都必须永远上升。人类今天这种“向上、成功、挣钱、和时间赛跑”的观念,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现代社会、资本主义和技术加速共同塑造出来的。

进入现代社会之前,人对时间更多是循环。现代人则习惯把时间理解为不断向前推进,用数字纪年,用钟表计时,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流逝,都不能浪费。我要说的是,这不是永恒真理,而是现代性赋予人的潜意识和意识形态,资本主义只是把它进一步放大了。

所以说,马斯克的 SpaceX 所谓“星际殖民”,就是当地球上现成的新市场越来越少时,把增长想象转移到太空去。它是资本主义殖民意识形态,不是全然进步的、科学的、梦想的,只不过包装得更梦幻、更不讲道理,因此拿到历史上最大的 IPO 。

今天我想谈的“马斯克的审美化”,和这个问题是一体的。

尤其在投中的读者里,大家多少都懂投资,做投资、做商业。越是这个行业里的人,越不应该把马斯克当成一个“审美化”的对象。所谓审美化,就是不讲道理,不分析,一上来就说他有热情、有梦想、有决心,然后抛开理性支付溢价。

先承认现实:一级市场、二级市场,甚至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任何一笔投资最终都不是完全理性的。你买一件衣服,会看价格、看面料、做比较,但真正下单的那一刻,是非理性的。投资也一样,你把钱投出去,就是把社会权力赋予给了被投资者。

从马克思的角度看,权力本身就是非理性的,资本也是一种非理性权力的象征。你拿钱投票、雇人、让别人听你的话,都是在行使权力;而权力的行使,本来就不可能完全理性。所以我们如果承认现实,就应该承认:任何投资在根上都带有非理性的成分。

但行动可能非理性,讨论、判断、分析的时候,仍然有必要讲道理,讲理性。这里的理性,不只是算账。现代人特别强调的所谓“工具理性”,就是计算:相亲看几套房、几辆车、年收入、户口、家庭背景;任何事都先拿工具理性衡量。我想说,工具理性只是理性的一小部分,人类在很长历史阶段里,并不是靠算账在生活。人与人因为聊得来而成为朋友,因为爱慕而结婚,因为志趣相投而结伴,都不是工具理性的产物,但它们构成了漫长的人类历史。

所以,我并不是要用“算账”来否定马斯克。比如 SpaceX 亏损,也能拿很高估值;很多 AI 公司现在也亏钱,但照样能拿高估值。我不是说,财务账没算平,这家公司就不能被高估值。工具理性不是万能的,像朱总那种极度务实、以赚钱为硬标准的投资风格是例外,不能要求所有投资人都这样。资本市场当然允许有人为未来定价,为想象力定价。

但我要强调的是:理性远远不只是算账。理性还有很大一部分,是讲道理。我们用理性看待马斯克,不是说他亏损就不能投资,而是说不能把他文学化、神话化、宗教化,据此支付溢价。不能用“不可理解”的方式去崇拜他、追捧他。那样的话,是给他赋魅,把他当神。

启蒙到今天,全球三百多年,中国一百年,人们总想找一个新的、不可理解的、至高无上的角色,来告诉人类会被带向哪里。马斯克就被赋予了这种“魅”。我们会说不理解前现代社会的人为什么会非理性地供奉君王、圣人、宗教和神明,可今天很多人对马斯克的态度,和那种供奉有区别吗?

一边说他是进步的、现代的、科技的、伟大的领袖,一边又放弃了对他的理性判断,这没问题吗?

不是说他亏钱,所以批评对他的审美化;而是说,很多人一谈到“梦想”这两个字,思考就停止了。只要一说马斯克有梦想,后面的思辨、分析、追问就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套艺术化、神话化、科技神学化的标签。

他募到了很多钱,火箭回收成功了,车会跑、会喷气,于是就觉得“这就够了”。但在我看来,这远远不够。尤其如果你是做投资、做科技、做商业的人,你一提到“梦想”就停止思考,这本身就是错误。

更何况,马斯克现在做的很多事,不只是“有没有梦想”这么简单。无论是 SpaceX 的星际殖民,还是他围绕 AI 所做的各种表述,都必须追问:这些东西到底是不是为人服务的?以前很多商业模式,哪怕最后有套牢、有收割,至少那些梦想和服务大多是冲人去的。今天硅谷这批右翼,包括马斯克在内,他们谈的“梦想”,和过去阿里、亚马逊式的梦想,对人的意义一样吗?

“梦”这个字就值得警惕。一谈马斯克就谈梦想,但他说的到底是梦想,还是梦话?这是需要区分清楚的。尤其今天有了大语言模型,我们更容易意识到:一个人的语言能力到哪里,他的思维和对世界的理解大概也就到哪里。如果你把“梦想”和“梦话”混为一谈,那就是根本性的错误。我们至少应该对语言更敏感一点,去分辨一个人在表达的到底是什么,而不是一听到“梦”就自动把它放进一个神圣的、不可批判的领域。

我们对世界的理解,很大程度上就是跟着语言走的。如果你的语言贫乏、狭窄,而且不断重复别人给你的黑话、流行词,你的思想就会停在这些词上,不再往里走。我今天想做的,就是归纳一下马斯克这两年说过的某些话,解释为什么我认为人们对他有审美化倾向,以及为什么这种倾向是危险的。

我也想说明,为什么我认为马斯克带来的不是一种可以被全然信任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首先,承认马斯克作为企业家确实厉害。我们最近一直在谈硅谷右翼背后的思想谱系,比如谈尼克·兰德、彼得·蒂尔,会说他们有理论训练、有哲学背景,思辨能力很强。如果拿这套标准去看,马斯克不怎么样,和那几位没法比。这不妨碍他是杰出的企业家。

企业家的优秀素质是什么?能干、胆大、执行力强、抗压、能承担风险、敢吹牛,而且吹完真去干,世界观还很开阔。这些都是马斯克身上非常突出的优点。跟彼得·蒂尔那种更像学者、思想型的人相比,马斯克在“做事”这件事上的能力强太多。蒂尔这种人,你看他的文章和访谈,大概就知道他更适合思考和表达,不是那种能长期在一线扛项目、扛执行的人。马斯克不是,他皮实、抗造,跟他闹离婚、朋友背刺、舆论压迫,都很难把他打垮。这确实是顶级企业家的素质。

我们完全可以高度认可马斯克,但这种认可不应该超出“企业家”的边界。

比如 SpaceX 很厉害,一个民营企业家居然去做过去只有国家主权政府才做的航天。他也确实敢想敢干,像什么超高速通道、火箭回收,都是很有胆量的商业实践。但在这些事情里,他不是技术的发明者,也不是最初的突破者,他是把已有技术商业化做得最好的人。他向我们证明的是:一个民营企业家也能掌握类大规模社会资源,并把事情做成。这是他的伟大之处。

但你不能在此基础上无限拔高,说人类的太空探索就指着他,航天技术突破要靠他,说他代表人类的科学追求和梦想。不是这样的。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继承前人,他重新组合得更高效、商业化得更成功。火箭回收很厉害,但这和阿姆斯特朗第一次踏上月球那种历史性的技术文明突破,远不是一码事。我们对他的认可应该落在商业层面,而不是把他推成人类文明技术领袖。

特斯拉也是一样。你如果放在十年尺度上看,它非常了不起,推动了整个社会转向使用新能源车。但如果把周期拉长到五十年、一百年,新能源车是不是“必然的人类进步”?新能源车到底是“人类意义上更好的汽车”,还是资本主义语境下被建构出来的进步叙事?我不是否定特斯拉,而是说:作为企业家,马斯克非常成功;作为消费社会和资本主义历史中的商业推动者,他也非常了不起;但这并不等于他就是“人类科技进步的代表”。

02

AI 更是如此。包括他买 Twitter,这里面很明显也有权力游戏的部分,和所谓“引领人类进步”的宏大身份没有直接关系。马斯克有目标、有执行力、有商业能力,也有很强的叙事能力,他作为企业家确实极其优秀。企业家是什么?就是在资本主义和消费社会的框架下,把既有的技术、生产和需求重新组织起来,提升消费、提供服务、创造商业价值。在这一点上完全应该充分认可他。

但这种赞赏不应该超出一个企业家的范畴。现在很多人把他当成航天技术的人类领袖,把未来星际移民、宇宙飞船速度、AI 是否取代人类这些终极问题都挂到他身上。其实这些事本来就不是他能定义的,但它们现在都被马斯克拿去用了。这正是我今天想谈的核心问题之一。

进一步说,为什么今天很多人会觉得马斯克“特别有梦想”,甚至觉得对他不需要讲道理,也应该膜拜、认可?为什么一旦认定马斯克,就好像认定了“现代人的美德”——有梦想、追求技术、追求未来,而那些追求世俗生活、讲人文主义、讲享受人生的人反而显得落后甚至反动?事实恰恰相反。我们最近阅读的新反动主义者理念可见,有反启蒙反现代倾向的,几乎都是技术主义者。而对马斯克的这种审美化,就和这种技术主义倾向高度相关。

马斯克的很多项目看起来确实很有想象力:大火箭、飞行汽车、新能源车、火箭回收、AI。但问题是,这些事情都不是可以用“审美”或“创造力”来评价的东西。因为他几乎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有来路”,都不是创作的。

我们说一个人有最好的创造力,默认前提是:这个东西别人没有,是他真正独创的。文学上你写出别人写不出的句子,科幻里你构想出别人想不到的关联,那才叫创造力。可马斯克现在展现出来的很多“想象力”,其实不是创造,而是拼贴和搬运。

最近读尼克·兰德访谈,后面正好谈到“模拟假说”。而这几年马斯克最容易让人觉得“有梦想、很科幻”的言论之一,就是他说世界很可能是模拟的。这个说法一出来,很多人就觉得他思想前沿、极具创造力,像一个能够引领人类未来的科幻型思想者。但实际上,这个东西并不是他的原创,而是别人的哲学假说,他只是拿来做了片面的、语意不清的表达。

他年初谈“生产力极大发展”。这个说法本身并不新鲜,中国人从小听马克思主义,听得太多了。他具体描述:不用存钱养老,有钱就花;AGI 很快就来,人类很快不用工作了,物质极大丰富。这其实更接近我最近反复在谈的“无政府资本主义”。

如果人不工作了,就不会再有收入;人没有收入,税收体系就会出问题。那政府还怎么存在?税向谁收?向 AI 和机器人收吗?如果劳动力都掌握在技术寡头手里,政府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我们之前讲过,彼得·蒂尔、马斯克这些人长期都在主张小政府、削弱政府,往后推就是无政府资本主义。到那个时候,掌握 AI 和机器人生产力的人,就会成为新的官僚阶层、新的封建领主。

我的意思是,马斯克谈“生产力极大发展”,并不是凭借他自己的技术实践、社会理解和历史研究,独立勾勒出了一个未来图景;而是把一个现成的意识形态包装成“先知式预言”卖给你。

说到底,他并不确定。他今天说年底 AGI,明天说生产力极大发展,这些话凭什么说?很多人会以为,一个拥有巨大权力和资源的人,一定掌握了我们不知道的情报、工具和未来判断力。未必。很可能只是他听来了一些概念,然后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用“先知”的姿态说给你听而已。

我不是说这些事一定不会发生,也不是说 AGI 必然不会来。我的重点是:他说这些看似富有想象力的话,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凭借财富、技术和远见“先看到了未来”,而是从别处学来一些东西,再用自己的社会位置加以贩卖。这是我对他印象很差的一个重要原因:他很多看起来有想象力的话,都是从别人那里搬来的。

赛博朋克也是类似的情况。有人刚才提到赛博朋克。其实赛博朋克作为文化传统、科幻主题,存在得非常久。尼克·兰德90年代在英国华威大学搞理论社群时,就深受这种半小说、半思想实验传统的影响。马斯克前段时间说自己因为和 AI 聊太多、研究太深,得了什么“赛博精神错乱”之类的病。这个概念本来就是从赛博朋克小说、电影和艺术创作里出来的,是一种虚构设定:人不断用机械和技术替换身体部件,最后在人与机器之间产生精神和存在上的混乱。

这本来是文学创作和科幻想象。结果马斯克把它拿来安在自己头上,好像在告诉大家:现在技术已经厉害到能把我这样的“人类领袖”都搞出一种新的精神疾病。为什么我觉得他不可信?因为这个病不是他发明的,不是他实践出来的,不是他创造出来的,而是他从别人的科幻文学里拿来的。它当然听起来很酷,因为它本来就是个很酷的科幻概念。可是马斯克把它拿来,包装成自己身上的“前沿体验”,再去证明今天的技术已经如何不得了。

包括“世界是模拟的”也是如此。很多人一听,觉得太厉害了,这人脑子里一定装着我们看不到的思想实验、创造力、前沿想象。可这个模拟假说本身,是2003年一位哲学家提出的。它本来是一个有严格前提和推导过程的哲学问题,不是马斯克原创的“灵光一现”。

更重要的是,人们今天对马斯克的这些想象力投射,其实是在给他“赋魅”。启蒙运动最重要的历史意义之一就是祛魅——去掉上帝、神学、君权神授这些不可质疑的魅力结构。而马斯克今天做的恰恰是重新给自己赋魅:生产力极大发展、赛博精神错乱、模拟世界……这些话都在给自己制造一种神秘感、先知感、超越常识和理性的地位。这是反启蒙、反现代的。

比如他说,生产力极大发展以后,人类就不用上班了,物质财富会极其充裕。可这两件事之间,怎么就能直接画等号?权力是集中的还是平分的?没有革命、没有战争、没有对既有社会结构的摧毁,社会权力怎么重新分配?启蒙运动三百年,人类连现实中的平权都做不到,怎么一到生产力极大发展,每个人就自动共享财富了?这些问题他都不谈。但你觉得马斯克心里没数吗?不可能。他自己就是玩权力的人,甚至跑到美国政府体系里去推动裁员、推动精简机构,他怎么可能不懂社会结构改革有多难?

03

模拟世界的问题也一样。那个假说有很清楚的前提:第一,要假定 AI 最终可以模拟人类意识和真实感受;第二,还有几种不同路径,比如技术根本走不到那一步,或者宇宙根本没有足够能量支撑这种模拟;只有在这些前提中取特定一种路径,才可能推演出“我们今天很可能生活在模拟之中”。可马斯克把这些复杂前提和限定全部跳过,直接以一个拥有巨大社会地位和权力的人身份,坐在那里说:我们这个世界大概率是模拟出来的。于是,这句话就像某种来自高处的真理。

这正是我反对的地方。他在这类事情上展现出来的所谓创造力和想象力,不仅是从别人那里拿来的,而且他还利用自己的社会地位把这些东西包装成自己的“魅力”。所以与其说他是个大梦想家,我甚至觉得不如说他更像个大忽悠。就像一个名作家到处抄别人作品,再回头营造出自己极富想象力的形象一样。马斯克也许没有明确说过这些观念都是他的原创,但人们今天赋予他的形象,的确就是那样一种“极具原创想象力的科技领袖”。

飞行汽车也是一个例子。你去看他那些视频的拍摄方式,几乎都是仰拍、远距、从下往上的角度。为什么教堂要建得那么高?为什么庙里的神像要那么巨大,让人走到跟前就腿软?为什么最高的建筑总属于拥有最高权力的人?这些都和权力如何制造“仰视”有关。哪怕不读福柯,你从生活经验里也能感知到:一个东西总是要你抬头看它,它就在制造一种赋魅和臣服。马斯克做的很多呈现方式,都是这样。他把自己和自己的产品放在一个需要被仰视的位置上,让你心潮澎湃,让你觉得触不可及、近乎神圣。

我不太想做“诛心”的判断,因为我们没人知道马斯克内心到底有多大程度是真诚的。但这其实不重要。我们不需要评判他的人品,只需要看他的行为、语言和呈现方式:为什么这些视频总是让人想仰视?为什么这些话总像在吓唬你?为什么很多关键问题他从来不讲清楚?这就是我对他的基本看法。

原本我还想讲完马斯克之后,再回过头仔细讲一下尼克·兰德谈的模拟假说,因为在整个新反动主义的思想系统里,这个问题很重要。包括我们前几期也谈到,人类湮灭究竟是人的灭亡,还是人性的死亡,这里面都和模拟假说相关。

这个模拟假说,某种程度上其实可以回应“人类湮灭到底是肉体死亡还是人性死亡”这个问题。因为如果假设未来某一天,人类真的能够模拟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世界,那么就有可能说明:我们今天其实早就“死了”,人性也早就“死了”,我们现在只是活在一个模拟系统里。当然,这是他们的思路,不是我的判断。

我自己的看法一直很明确:我不相信 AI 能模拟出真正的人类。我们之前已经谈过很多次,我认为“AI 模拟人类”不是一个存在论问题。现代科学技术和资本逻辑,本身是生长在后存在主义哲学基础上的,它并不存在一个清晰、稳定、可被确认的人性标准,不存在“达到这个程度就算人类意识”的东西。没有人知道人性到底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所谓“人类意识”究竟该如何被严格界定。既然如此,AI 就不可能真正实现那个东西。

所以从我的角度看,这个假说最终是实践不出来的。因为“AI 是否能够生成真正的人性”本身就不是一个可以被证成的存在论命题。我们最近读了很多理论之后,我更倾向于认为:AI 最多只能像人类一样,参与一种“生成”的过程。用尼采、德勒兹那套思路来说,世界的本体是权力意志,是欲望,人类只是承载欲望和权力的一台机器,那么 AI 当然也可以是一台这样的机器。你可以在这个理论前提下谈 AI,但你没法在“有一个稳定的人类主体性和本质意识存在”的前提下,证明 AI 已经拥有了它。那是从笛卡尔、康德一路下来的主体哲学问题,而不是今天技术可以解决的问题。

当然,如果我错了,如果未来 AI 真的能够证明自己生成了人类意识,那就会导向另一个结论:我们今天很可能本来就是被模拟出来的人,是“已经死亡的人性”的回溯,是一种被重建出来的存在形式。这就是他们讨论“人性死亡”“人类湮灭”“AI 取代人类”时所展开的思辨。

至于这个模拟假说,我不确定今天是否讲得足够清楚。不过也无所谓,因为在我们阅读新反动主义思想谱系的时候,这本来就是一个会反复回来的问题。今天没讲透,后面还可以继续谈。很多哲学理论就是这样:你需要反复让它在脑子里来回冲刷,反复去碰,才能慢慢有形状。第一次听,只会觉得“哦,是这么回事吗”,但结构根本立不起来。像存在主义、存在论、主体性、前现代与后现代、人性存在与否、尼采和德勒兹到底差别在哪儿,这些问题都不是一下就能吃透的,而是要反复想、反复过,时间久了,那个轮廓才会慢慢清楚。

模拟假说也是一样。讲一遍、再讲一遍,到第三遍、第四遍的时候,你可能突然会意识到:哦,他原来是在这么说;也可能会突然意识到:这很可能是在忽悠我。

我一般直播频率不高,大概一周一到两次,通常周末一次,周中一次。今天人还挺多,直播间都进了四千人了。那今天就先聊到这儿吧。最后我简单总结一下:我觉得,尤其是做投资、做商业的人,对马斯克的判断和追捧里有一个明显问题,就是太容易把“梦想”这个词当成免于讨论的护身符。一谈到梦想,好像就不能再讲道理了;谁再讲道理,谁就显得格局小、落后、保守。

但我认为不是这样。尤其是马斯克,他并不是一个值得被审美化的人物。他不是艺术家,不是大思想家,也不是大梦想家。他是一个把社会上现成的东西重新整合、重新贩卖的企业家。作为企业家,他非常顶尖:他能把现有资源回炉重造,实现商业利润和社会价值,并且让人们愿意为之买单,这方面他可能就是最强的一类人。我完全承认他是当代最伟大的企业家之一,是独一无二的企业家,是乔布斯之后最伟大的硅谷商业领袖之一,这些都没问题。

但问题就在于,不能因为他是最好的企业家,就顺手把他也当成最好的艺术家、最伟大的梦想家、最有创造力的人,再进一步说成“人类科技前沿都由他定义”。这是不成立的。我一直反复说:搞理论的人,未必搞得了政治;搞政治的人,也未必搞得好投资。同样,一个企业家也不应该假装自己是人类思想领袖、科技领袖。你是商人,是做商业、做利润、做组织和执行的人,这本身已经非常厉害了,但它不是别的东西。

所以结论是这样的:马斯克可以被高度认可,但不能被审美化。企业家就是企业家,不能像欣赏艺术家、小说家那样去欣赏他,更不能为了那种被神话出来的“创造力”去买单。这个边界,我觉得必须讲清楚。


网站编辑: 郭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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